□江晓原　■刘　兵

“地球往事”三部曲之一《三体》
刘慈欣著
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2008年1月第1版
定价:23元

□我现在看科幻小说和电影，都已经戴上“有色眼镜”了——首先看作品的思想价值。具体来说，我一是看作品是否提出了有价值的问题，二是看依据作品构造的故事，能否从中发展出有价值的问题。至于科幻小说和电影的文学手法、艺术表现之类，在我看来是第二位的。刘慈欣的长篇科幻小说《三体》出版，我很快就被吸引，一气看完了。透过我的“有色眼镜”，我认为《三体》在思想层面具有更高的价值。尽管我可能与作者在思想观念方面并不一致——2007年8月我们已经在成都“交锋”过一次，但我必须承认，《三体》在思想的深度和力度上都是非常出色的。

■说来惭愧，不像你那样热心科幻，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刘慈欣的小说。而且，我对于严格意义上的科幻小说一直没有太大的兴趣。但近来看到一些国内热门科幻作家的书，却发现还是很好读，而且很有一些思想性和启发性，比如前不久我们曾谈过王晋康的《蚁生》，还有这次的《三体》。

《三体》我也差不多是一气呵成地读完的。我觉得，作为科幻小说，《三体》在构思的大胆新奇上，可以说是相当令人拍案叫绝的。而且，故事体现出了特殊的中国背景和中国特色。在颇具可读性的情节背后，对于一些科学前沿知识和问题的科幻式利用，以及对于外星文明这一科幻传统主题在联系到地球上科学技术及其哲学争论的结合与拓展，都是让人印象深刻的出彩之处。

□《三体》中的故事可以引发若干个非常深刻的问题，这里不妨先讨论其中的一个。

在小说中，“三体文明”已经发展到明显超过地球文明的程度，但是资源濒临耗竭，而且承载着文明的最后这颗行星随时都有被吞噬的危险。此时，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三体文明”发现了4光年之外的太阳系和地球文明。这对“三体文明”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于是“三体文明”决定孤注一掷，倾全力远征地球，夺取整个太阳系。

一个高级文明，因为资源和环境问题行将崩溃，急于寻找出路，于是决定用武力侵略邻邦，夺取“生存空间”(当年希特勒的措词)。这样的故事完全可以平移到地球上来。今天地球上的发达国家正在对第三世界扮演着“三体文明”的角色——不同的只是他们不是用武力而是用全球化背景下的经济手段。经济手段也许比武力征服要人道些，温柔些，但夺取资源和夺取生存空间的实质是一样的。

面对“三体文明”的这种侵略，地球文明将如何应对？或者转换一下问题:面对发达国家的资源争夺战，第三世界将如何应对？

■我倒是想在这里先顺着你的问题再延伸一下。我觉得，在这里面是有一些深层的东西在背后隐藏着的。例如，这里假设着，即使是像“三体文明”这样的外星文明，其本性也同地球上的人是一样的，也奉行一种弱肉强食的逻辑。而且，“三体文明”是一种非人性的专制社会，当面对这样强大的外星非人性文明的入侵威胁时，地球人应该怎么办？“三体文明”甚至已经想到要先抑制地球上科学技术的发展并诉诸相应的阴谋措施。这似乎是提出了一个两难的困境。也正像你在本文标题中预示的，那只是把地球上曾经出现和正在出现的资源争夺放大到宇宙尺度而已。

不过，我们真的必须假定其他外星文明都遵循着与我们地球人类一样的人性逻辑吗？如果他们真是有更高级智慧的生物，那么，除了他们在科学技术上的更高级和先进之外，在人性(姑且还用这个词吧)上，就也一定是那样的不明智吗？我们地球人在深层天性上人性的问题，难道真是全宇宙普适的吗？

□你设想的情形确实也有可能——外星人不像我们那样奉行弱肉强食。但是，在人类现有的思维局限下，我们显然认为，我们必须为最坏的局面——外星人和我们一样奉行弱肉强食——做好准备。小说《三体》中假想的人类社会是这样应对的:世界各大国都决定采取联合行动，共同抵抗“三体文明”的侵略。或者，再次转换一下问题:面对发达国家的资源争夺战，第三世界的国家内部，以及国家之间，首先应该团结起来。

但是在小说《三体》中，地球上有一个秘密组织，其宗旨是迎接“三体文明”的入侵，可被视为一个“地奸”组织。这个组织的最高秘密领袖，女天体物理学家叶文洁，当年曾向“三体文明”发送过这样的信息:“到这里来吧，我将帮助你们获得这个世界，我的文明已经无力解决自己的问题，需要你们的力量来介入。”正是她这条引狼入室的信息，让“三体文明”锁定地球，发现了征服目标。

这个秘密组织及其女首领，完全可以对应于第三世界国家中那些亲西方的势力。也许在小说作者看来，这些男男女女的叶文洁们，即使在主观上有为人类社会种种难题寻求解决之道的原初动机，却终究难免成为侵略者的“第五纵队”的客观效果。这会不会是作者的一个隐喻呢？

■当然，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作者的一个隐喻。不过，当人们对于自己周围的制度丧失信心之后，希望借助外部力量来改变甚至报复，而不计更长远的后果，是可以想象的。《三体》中另一个重要角色伊文斯，不也是因为其生态环保理想破灭而转向彻底背叛地球人类吗？

不过，“地奸”只不过是在地球人与“三体人”之间的抗衡中加入了一个难度因子而已。最终，作为在科学技术上弱势的地球人是否能够抵御三体文明的入侵而幸存呢？至少在此书中作者并未给出明确答复。不过，书里却还是隐含了某种为了生存地球人必须更快地发展科学技术的倾向。

这倒也有些像在全球化的语境中，第三世界为了发展和生存也要“赶超”式地以西方模式来追求现代化一样。而实际上，这样的“赶超”未必现实，也可能永远赶不上，也可能赶上了，最后，因为在这种发展中带来的更严重的问题而使大家更快地一起走向人类的终结。

还可以换一种思路来想问题。那就是，第三世界一定要以西方的模式来“赶超”式地发展以求生存吗？放大些，在宇宙的尺度上，在宇宙中仍然是有限资源的前提下，地球人一定要靠坚持现有的(也是作者设想三体人已经高度发展了的)，科学技术的模式并更为加速地发展，才能够拯救自身吗？